迟陌迟陌子

各种意义上都是第二次了。

枪弓 猫 (五)

21

  他毫无疑问想逃,但不该是这样子被施舍一般放弃。然而,原本作为人时的矜持并不适用于现在,所以卫宫选择在一个库丘林熟睡的夜晚离开。

他曾试图把那个挂饰取下来,但是加持的卢恩异常坚硬,不敢在库丘林旁边变成人身取下来,最后只好作罢。而离开库丘林后,再遗弃这个东西变得困难起来,不是行动上,而是心理上。

他知道这样很矛盾,但却无法下决心扔掉。

破坏他生活的是库丘林,哪怕他待他再好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卫宫不愿意去恨他,也无法对他产生感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撇下和库丘林的所有关系重新去开始生活,到一个远远的地方。

白发褐肤的年轻人又一次踏上旅程,他这次花了很长时间游历,帮助着旅途的人。漫长的时间里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特别的地方,然后定居在了那里。

名叫莱昂纳多的天才一眼就看出了他并非人类,却是兴致勃勃的拉着暖橙色头发的马尾医生道:“罗马尼,快看,是稀有种欸!而且看起来很能干,把他拉进旮旯底吧!咕哒家那个小姑娘不是缺人照顾吗?嗯哼?”

就这样,卫宫找到他的容身之处,也远离了库丘林。

他又放下了武器,开始了平淡得俗套的生活。

大概在那个橙色头发的小女孩长到人类两岁的模样,她坚持叫卫宫妈妈怎么都纠正不能时,旮旯底来了个陌生的人,受着很重的伤,是被罗马尼回来时捡回来的。

伤的很严重,被什么尖锐物穿胸而过,差点心脏都被贯穿。

旮旯底收人素来随意,而且收回来大都不是普通人。罗曼一边抱怨着“啊啊啊累死了真是麻烦达芬奇亲能不能稍稍体谅一下我的工作量魔法梅莉再不更新我要死了天杀的梅林别回来了”这类话,然后把带孩子的卫宫拖下水帮忙。

然后他见到了那个动弹不得,脸上都缠满绷带的人。

蓝发肆无忌惮的散在床铺上,即使主人状态极差,它也依然保持着美丽的色泽。

胸口的坠饰在发烫。

他的胸口也开始发烫。

“换人了吗?比起啰嗦的医生,老子还是想要一个美女来照顾啊——哇靠——你干嘛——啊痛痛痛!!!”

“很抱歉这里没有美女护士,所以还是你去死吧,库丘林。”

泄愤的捶了对方腹部一拳后,卫宫开始给他处理渗血感染的伤口,之后无论库丘林说什么,他都紧闭嘴唇缄默不语。

最后库丘林似乎是放弃和他搭话了,疲惫和虚弱让他睡了过去。

卫宫才长吁一口气,擦了擦汗继续工作。库丘林胸口不是伤,而是诅咒。

他其实不欠库丘林什么,事到如今对方也不欠他什么了。

但是想到这个人会死,会变得冰冷,他的手就开始颤抖。

最后做完所有处理时他趴在库丘林床边,额头上冷汗一片。库丘林依然双目紧闭,面色发白却呼吸均匀。他的手臂上连接着细长透明的管子,那些带来生命价值的无色液体细弱而恒久的流入静脉。

库丘林的皮肤很白,鼻梁很高,这是基因里带来的特征,也是他作为阿尔斯特战士的证明。一直以来卫宫并未好好的注视过他的脸,多数时候他对这个人是戒备与不安的,以至于看到那双赤色的眸就感觉到压迫。

现在,那个人闭着眼睛,眼皮沉沉的压着。

并不温和,也绝不可怕。

卫宫慢慢触碰着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胸膛,他的手。很热,这个人从来就没有缺失过温度,反而是自己的指尖已经冰凉。

他握住这个人的手。

那是一双战士的手,双手指节修长,皮肤粗糙,手掌上布着老茧,皮肉均匀紧实。这双手曾拾起长枪伤害他,也曾温柔的抚摸过他的皮毛。那段不长不短的日子里,这双手穿过他的肚下将他捞在臂弯里,放在胸前,能听到那个人沉稳有力的心跳。

安心,温暖,又害怕。

他几乎是沉迷于了那种感觉。

22
   “虽说老子一直不太走运,但是遇到你这家伙已经不是不走运的程度了吧。”

   歪着身子以一种疑似中风病人躺着的库丘林恶狠狠的瞪着那个面无表情的护理者,那架势仿佛要无视伤势起来打一架。

   “你这家伙真的是来治疗而不是谋杀的吗少白头的混蛋!”

  “失礼了。”男人不紧不慢的走过来,拔出插在床头上的短剑,从容的作出毫无诚意的道歉:“我还担心你会不会醒不来了,看到你这么精神真是太好了呢。”

   他脸上是宛如饭店服务生的标准的微笑。

   “骗鬼吧你,老子都醒了一个小时了,和你说话说得好好的你就扔刀过来了!”

   “我们这里的规矩,护理人员可以采用适当的方式控制神智不清或者有破坏倾向的病人,希望您谅解。”

  “哈——?!”

  人在理智奔溃时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其法则能短暂无视诸多生理问题。例如,疼痛,
 
   当然这种现象只出现在那些脱出日常的热血小说或者漫画里。现实就是库丘林一跃而起然后栽倒在地上,痛到失声。

   为什么这个怎么看怎么不正规的乡下医院不能做个地板或者垫个地毯呢?或者用个专业的医生和护士呢?

   龇牙咧嘴的病人愤怒的将摔倒在地面的过错归咎于这个医院和护理者。并且十分诚实的吼了出来。
  
  白衣的护理者把病人提起来拖到床上,不顾对方重重的嘶气声平淡的回答道:“即使是医生也有治不好的病症,我就不擅长处理脑科疾病,尤其是,”他侧过脸,隐藏起嘴角上扬的弧度:“你这种大脑萎缩得颅骨内全是水的蠢货。”

   (库丘林:气到变形)

把库丘林搬运到床上后,卫宫开始了检查。很好,那么结实的摔了一下,居然伤口才裂开这么一点。

不过从对方扭曲的表情来看,确实还是挺痛得。

     倒还真的没见过这家伙这样的表情呢。

     啊,绝对不是报复心里。卫宫这么想着,开始给对方换药。

     “喂,老子快饿死了,你们都不提供早饭的吗?”
  
“不是给你粥和汤了吗?”而且还费了大半夜熬的。
  
   “你们那叫粥?一碗水吧?”

    “撤回前言,半死不活两天没吃饭的凄惨家伙只配输液。”

“你们这里是黑医院吧。”

     “爱治治不治滚。”

     库丘林闭嘴了,他毕竟还是珍惜生命的人。比起和医生吵架被丢出医院,他觉得躺在这里还是比较合适。

     而且,这医生嘴巴虽然毒,做事却无可挑剔。

     卫宫开始给他换药,皱眉抿唇,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库丘林也就乐得不和他吵架,病房里就安静了一会。

    一阵微凉的风吹来,半开的窗帘被掀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传了过来。

     窗外的阳光漫进来,光影的分界线扫过桌子,树影婆娑,暖热的阳光温柔的熨烫着玻璃杯里一半的水。

明明是仲夏,病房里并不热,没有阳光的地方甚至有些寒冷。大约旮旯底就是这样的地方,四季并不分明,平和又普通。

与自己经历过的地方相差甚远,和平安宁得虚假。

他不曾享受过如此的安宁,也不曾希望如此的安宁。但是某一瞬间,却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他曾为诸多事物而战,起初是被要求,后面是被习惯。保护他人,掠夺他物,亦或是为了兴趣而成为赤枝一员,即使说着是随心而行,却逐渐发现自己无法脱开他人的期望。

荣耀加于身,便须躬于行。

最后离开赤枝,成为猎魔人时,老师并未支持或反对,但从她的目光里,库丘林看到了一丝遗憾与无奈。那并非对他离开的不满,而是歉意。

也许库丘林自己都不清楚,他从未追求平凡,但他曾向往自由。

只是到目前为止,也为曾实现罢了。

库丘林暗自嘲笑了自己如影随形的负幸运值,一时间有些虚幻的感觉。

大约是那时养猫养出幻觉,自己也变得懒散了起来。不过,那为数不多的,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需要呵护的东西,也被自己放走了罢了。

24

“你这家伙的生命力还真是可怕,被穿透了心脏还能活,是什么不死身吗?”

     “开玩笑,哪有这么好用的体质啊。”

“那可能是死神都嫌你所以不收吧。这诅咒是怎么回事?”

“诅咒吗…麻烦的东西啊。本来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和这玩意无缘了呢。嘛,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就对了。”

“请不要一厢情愿的下判断,很让人困扰。与其做莫名其妙的感叹,不如正视自己倒霉的幸运值如何?”

不分青红皂白的追杀他也好,莫名其妙的捡回去也好,自作主张的送东西也好,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真是令人窝火。

虽然已经相处了半个月又半个月,卫宫依然保持着随时对库丘林怨念的习惯。说到底这家伙不管处于什么环境都一副散漫自我的样子,这才是让人不爽的根源吧。

再次经历嘴炮后的库丘林摆摆手,三分不耐七分无奈道:“好好好,少白头医生你可真不容易。老子呢,就不困扰你了,诅咒什么的,我会想办法解决,就不劳你了。”

卫宫眉头一跳。

“你这样的身体,别说解除诅咒,活下去有有问题。”他缓了缓口气,试图劝说道:“等梅林和达芬奇回来,也许——”

“活不活下去是一回事,想做不想做又是一回事。”

库丘林打断他说话,坐了起来。

“我知道你想救治我,但是免了吧,我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比起躺在床上等死,我还是想站着去死。”

他的视线转向窗外,目光遥远又清明。

“死之前,还是好好处理一下后事。让女孩子哭或者舍弃责任,实在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

噢对了,如果可以,我还有一个小家伙,想要告别一下。”

“嗯,真的这样结束也不算不能接受吧。”

毫无阴霾,自信又洒脱的态度。不顾他人想法,恣意的活着。正是他所熟知的,库丘林。

卫宫这次沉默了很久,他没再看库丘林,只是匆匆离开了病房。

之后库丘林很少看到卫宫,每次必要的接触时,他只是匆匆的来去,甚至懒得和库丘林说话。他看起来很疲惫,但是固执的什么都不说。

大约十来天后,库丘林的诅咒暂时抑制了些许,基本行动没问题,。卫宫走进来,把一袋物资和库丘林的行李丢过来。

“还有等你的人的话,就别废话赶紧上路吧。”

若可以,希望这次就永别。

    无端闯入他生活的人,无声离开时最好的。

打从一开始,就不该遇见。

25

   “呐,妈妈桑,这是什么。”

小女孩举起手里月牙形的挂坠,放在正在看书的男人眼前。她坐在卫宫怀里,小小的身体伸手也够不到男人的肩膀。

卫宫捏住她的手,顺着把那块挂坠摸了下来,放到一边。

“你哪里翻出来的?”

“抽屉里,找糖果时发现的。”

卫宫动动手指都知道她又去干嘛了,虽然看起来年幼,内在却远不是几岁的小孩子。第一天接手这孩子时罗曼就告诉了他,这孩子生长有问题,身心上都有不同程度的错位,患难并且脱节严重。

换言之,她大概不能算人类吧。

“晚上不能吃糖,会蛀牙。还有,有礼数的孩子不该随便翻别人的东西。”

“可是妈妈桑不是别人。”小女孩抬起头,无辜又好奇的看着他:“而且,这个挂坠上有术式。”

    “什么术式?”

     “呜,”小女孩咬了咬指尖,晃着脑袋作出努力思考的样子:“梅林哥哥说过的…不记得了呢。”

     没有听到答案,卫宫却松了一口气。微微松开手掌,他下意识喃喃自语道:“那个没见过的花之魔术师吗,听罗马尼的话似乎是不太可靠的家伙啊。”

“不——噢。”女孩否定道:“梅林哥哥非常,非常厉害噢,比罗曼医生靠谱多了。”

“哥哥什么的,那个魔术师的年龄做你祖祖祖父都绰绰有余的吧,这个称呼还是纠正一下吧。。”

“可是他长得好看。”

“……”无言以对。

哄了女孩洗漱过后,卫宫照例和她晚安吻。一天就要结束时,小小的女孩子突然说。

“妈妈桑,那个术式,是庇护噢。可以免除诅咒的,受到祝福的幸运之物。”

男人的手停在了小夜灯的开关上。

“给你这个的人,一定非常喜欢你呢。就像咕哒的爸爸妈妈喜欢咕哒一样。嗯,虽然咕哒没见过他们。”

女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安静又清晰,她的发音带着些许奶声奶气,无厘头,又柔软得不像话。

“这个人,给了你强大的庇护呢。”

空气有些沉默得过分,一片黑暗里,男人捏住冰凉物体得手微微收紧。

——诅咒吗…麻烦的东西啊。本来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和这玩意无缘了呢。嘛,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就对了。

——死之前,还是好好处理一下后事。让女孩子哭或者舍弃责任,实在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

——对了,如果可以,我还有一个小家伙,想要告别一下。

那么坦荡明朗的笑。

原来如此吗。

真是的,这样不就变得不公平了吗。这个肆意妄为的男人到底什么时候能考虑一下别人的想法——

开门,冲出去,关门,接下来有了必须要做的事了。

然而,关上门的一瞬间,门后女孩小小的声音也被隔绝了。

“妈妈桑,不管怎样,以后一定要来看咕哒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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