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陌迟陌子

各种意义上都是第二次了。

【FATE】枪弓《消融》

《消融》

 

CP五战枪弓注意

结局HE

无R内容

全文9K,一发完结(大概之后会修…)

 

 

 

这是是一座住着妖精的山。

 

一点都不新颖的指示牌上,直白的写着这么一句话。

 

这是什么新的揽客方式吗?

 

库丘林站在山脚下的入口前,一边摸着那看起来完全没有安全感可言的桥栏,一边盯着那个老旧得几乎字迹模糊的牌子,打开了手机搜索一下这个地方的信息。既然有牌子就说明有人,但是问题是到底安不安全可不可信。他是热爱一个人旅游,但是也清楚孤立无援是怎样的困境。虽然,好像他现在并没有挑剔的资格。

 

毕竟出来旅游,翻车时备用车油和粮食都不翼而飞,听起来太可笑了。可笑得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进入了绝境。

 

本来计划着能够抵达城镇进行补给,但是目前来看,除非他会飞,这件事就是空想。

 

好在山脚下手机还有那么点微弱的信号和电量,现代网络正在充分的发挥着它能逼疯人的速度缓慢的加载着页面。在库丘林考虑要不要直接关了它的时候,终于跳出了一个简陋的界面。

 

大概是一个非常老的论坛,库丘林翻了好一会,才从寥寥几人讨论过的话题中,筛选了几个信息。

 

【有妖精都是骗人的!虚假广告死**!山上除了间破屋子什么都没有!】

 

【那应该不是旅游景点吧,但是确实山道边是有一件旅馆可以住。但是半夜好像真的有点闹鬼......胆小者慎入。】

 

【呵呵,那也叫旅馆,就一个人,什么家电都没有,老板一副爱来来不来滚的样子。】

 

【虽然老板态度很冷淡,但是做饭很好吃的!我不舒服的时候还给我泡了汤药!】

 

【我真的遇到的和你们是一个老板吗?我只记得那老板长得真好看......】

 

都是好几年前的回复了,也不知道真实性如何。但是至少确定这个山上有个可以作为补给点的旅店,而且,老板脾气非常差。

 

看起来真的不是个好去向,但是目前断水断粮失去交通工具的自己,好像没有挑剔的资格。

 

手机终于做完最后的奉献关机了,摸着口袋里的三百日元,库丘林陷入了沉思。

 

如果到时候告诉老板:“请你给我提供住宿和三天的粮食以及车油,我会支付你三百日元现金”会不会被扒光了丢出去?

 

不过又想了想弹尽粮绝的现状,扒不扒光都无所谓了。

 

不管怎么样,总得让自己先不被饿死或者冻死吧。 现在可是天寒地冻的季节,如果在这里睡一晚,没准第二天自己尸体就冻硬了,十多天或者几个月后被人发现,尸体是饥寒交迫致死,胃袋空空形销骨立,那听起来未免太磕碜了。

 

不过还有更磕碜的选项,就是被人发现前,尸体就被野狼搬走了。

 

 

2

 如果,排除自己不是被骗,或者这里拆迁过了的话,那么这个看起来像是上一代的上一代的上一代保留下来的建筑,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旅馆。

  

  与其说是旅馆,更类似于民宿。超老的那种。

 

  上草下木的房屋,地板架空,出檐深远。居室小巧,柱梁壁板等不施油漆。这应该是很老式的建筑了,看起来屋子主人花了不少时间修缮整理,虽然古旧,却整齐干净。

 

   库丘林背着所剩不多的行囊,试探性的在门口敲门。

 

   “有人吗?我是路过的旅人,被困在这里了,方便借宿一晚吗?”如果还能能提供水粮车油和酒最好不过了。

 

   木制的房门很轻,边角有些磨损的痕迹。门上有个小牌面,刻着两个模糊的汉字,卫宫。

 

  日本人的古习俗,一代住一屋,换代需要新屋。但是屋子这么老,大概已经换了好几代了。现在的主人,叫卫宫什么呢?

 

   大约五分钟后,库丘林才听见逐渐靠近的,踩在榻榻米上的细小脚步声。听起来不像是优雅细碎的和族女性会有的脚步声,那声音沉稳而有力。

 

   门被拉开,屋子的主人才出现在被冻得直哈气的库丘林面前。

 

   是一位二十代前半的男性,白发褐肤,身高比库丘林还稍高。他穿着黑色的和服,脚下摆着木屐,五官形状可以用锋利来形容。

  

   主人打量了一会来人,缓缓开口:“迷路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似乎是久不开口,略有沙哑。搭配上那分明的外表,古井无波的神色,产生出一种异样的性感。

 

    性感,这个词大概不适用于一个身着和服宽肩长腿的男人,但是不合时宜的从库丘林被风雪堆积了过多寒冷的大脑里浮现。大约是被这个人的外貌惊艳,他罕见的顿了一下,才回了一声嗯。

    

   “进来吧。”

   

   畏惧外面的寒冷,或者是经受不住对方的反射弧长,卫宫侧身放人进来,然后随手关上门。木门合上,隔断了外面细小又寂静的雪声。

  

  主人微微瞥了一眼外面的漠漠白色,然后敛下钢灰色眸子,送旅人进房。

 

  一如既往的,寒冷而漫长的冬天。

 

  虽然是古老的建筑,但是大概是在保暖上有什么特别的设计,因此走进来一点也不觉得寒冷。

 

   在门口换了鞋后,库丘林活动着因为寒冷而迟钝的手脚,抹去了冰雪融化后挂在眼角眉梢上的细小水珠。卫宫拿来干毛巾,接过对方脱下来的厚重羽绒服,放到了一边的衣帽架上。

 

  库丘林这才开始打量这个被他评价为老旧民宿的内部。确实是老式的房屋,干净整洁,家具多以木质为主,可见的织物色调都十分简约朴素。装饰物很少,但是也有少许现代化的东西。看来即使是这样的深山老林,人类文明也没有被完全隔绝。   

 

   不过,简要的说明自己情况并且请求恢复通讯后,对方还是表示,虽然这里有电,但是功率限制堪忧,而且这个地方实在没有信号。

 

   “没有什么办法联系外界吗?”库丘林搓着手追问:“其他的工具?”

   

   自称卫宫的男人摇摇头,沉默不语的继续着手头的工作,冷淡的回应打断了库丘林的幻想。

 

   “那你都是怎么活下来的。”库丘林最终忍不住叹气了,都这个年代了还有人座机都不备一个,他之前去一些山里的小寺庙都起码有个联系外界的功能。不过都能一个人独居在这种地方,过着和一两百年前似的日子,与世隔离确实正常。

 

   不过又不是什么与世隔绝百年的妖精,与外界交往的程度如此落后也着实让人担心。

 

   卫宫把切得均匀工整的食材放进干净的瓷碗里,漠然的整理着案板,动作干净利落,神色漠然。菜刀归位,落进刀槽,在寂静冷清的室内发出短促沉重的一声。

   

  “我不喜欢联系外界,这里也并不欢迎外人来。收留你一夜是最大限度,明天就离开这里。”

   

 男人的脊背笔直如剑,食材落入丰润的热锅,发出热切诱人的声响,而他声音却寒冷得像一块生铁。

 

 库丘林眨眨眼,看着对方的背影出神。

 

  啊,真是直白的逐客令。

 

4

 “据说这里是一个住着妖精的山,是什么意思?”

 

  吃饭时,库丘林突然这么问。

 

虽然边吃饭边说话有点对不住对方的料理水平,但是库丘林向来是想说什么就说的人。他和对面的卫宫吃分食,因而一直各自安静用餐,餐具碰撞的声响中插不进半点其他话题。这样单调,又在这寂静得只听得到炉火燃烧的环境里,对于习惯热闹的库丘林来说还是太难受了点。

 

迟疑着要不要第三次提醒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思考结果认定这并无大用后,卫宫还是放下筷子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字面意思。”

 

这是一个几乎没有含义的回答,却让库丘林有了兴趣。受够了在这段时间漫长而枯燥的日常,他一下子打起精神接着问道:“什么样的妖精?日本的妖精也有很多种类吧?”

 

“种类?”

 

“啊啊,日本的妖精我也稍稍有听闻,像是器物,动物,植物,与人相关的灵物,还有会招风唤火的妖怪——很多吧?而且也很有意思,和我们那里完全不一样。所以我有点好奇,住在这里的妖精是什么样的呢?”

 

“你把妖精和妖怪弄混了吧。"

 

或许真的太过寂静,或许是牵扯到某些回忆,卫宫竟然开始认真的回答起来。

 

“你说的属于日本的妖怪范畴。的确在日本文化里妖怪是很多,身处岛国的日本人在心理上有种神秘主义倾向。“

 

“那日本妖怪是如何由来的?妖精又有什么不同?先前一直是略有耳闻,别人也没有好好和我讲述过,小哥你清楚吗?”

 

沉默被撕开缺口后,库丘林娴熟的搭话技巧就显露了出来。眼前这个人虽然寡言,但也算是个说话的对象。虽然他更乐意和美女搭讪,但是和一个长得虽然奇异但符合他审美的男性在这里聊天也不算太糟,况且对方招待他的饭菜味道确实不错,在冰雪包裹中的温暖房间里边吃边聊是个令人舒适的选择。

 

还有,如果这家伙提供的酒更加烈一点,大概就完美了。

 

对面的人彻底停了用餐,真的开始认真的讲解起来。

 

“妖怪的产生起初于远古人们对自然、动物的敬畏之心,人们把自己看不见、摸不着、无法控制的力量统统称为妖怪。日本以丘陵平原为主,衍生的妖怪多与此有关。”

 

“鬼怪太多,日本古代设立了专门的阴阳师。这个职务十分尊贵,权力极大,甚至能干涉统治者。然而随着生产力发展,到了江户时代,人们不再依赖自然收欠,于是妖怪们也由最初的灾害性,变为了类似精灵一样的存在。”

 

“妖精——其实算是一种比较无害的妖怪吧。”

 

“但是,”库丘林撑着半边脸举着筷子道:“我记得日本的妖怪两面性比较强吧,无害这种话,真的能断言吗?”

 

“......”

 

“啊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山上住着的的妖精是什么呢?”

 

“......”

 

窗外已经完全入夜了,风雪都小了,偶尔听到被积雪压住的树枝发出脆弱的声响。室内安静无比,烛光温暖明亮。透过摇曳的光芒,库丘林看到对面的人神色微微扭曲了一瞬,银色睫毛下微微闪着冰蓝色的细小光芒,宛若碎钻。还未看清,被烧至拉长的烛火火焰一晃,那短暂的异常便消失了。

 

依然是那个穿着一身古板正式的和服,宽肩窄腰,五官美丽而锋利的男人。

 

他不由的想起日本的一种妖怪,冰冷凉薄,却生得美貌异常。大雪冰封的山里,被迷惑的旅人,会在与她接吻的瞬间冻住身体,夺走灵魂。

 

5

 这么多天风餐露宿,库丘林终于再次感受到了床的温暖。

 

 虽然房东看起来并不期待收留他,所有搭话都被冷冰冰推回,仿佛刚才饭桌上的几乎讲解耗尽了他几年的说话量,在抠出一个字都艰难。

 

“啊,我说,”在灯边翻找着自己的行李,库丘林突然问在一边准备被子的男人:“我来的时候,看到又一片种满了花的地方,是你做的吗?冰天雪地的居然能做出这样的奇迹,你真是了不起啊,以前做过花匠吗?”

 

“不。”依然是冷冰冰的语调,完全没有对话的意愿。但是出于某种固执的原则和习惯,卫宫又下意识多说一句话纠正:“是我照看的,但是不是我种的。”

 

“那也很了不起了啊。”库丘林把洗漱用具放到桌子上,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称赞道:“花开得很漂亮哦,我还从没见过那种花,简直就像是冰雪雕出来的美丽花朵。啊,说是灵魂雕琢的花朵也不为过吧。”

 

卫宫又一次无法无视这个人的话了。他备好被褥,把灯油快要枯竭的灯座端起,站到了门口,把眉头皱的更深:“胡说八道也要有个限度,还有,这个季节是不会开花的。”

 

“这么笃定可不好哦?不是又很多因为气温回暖而提早开花的事例吗?而且,这样突如其来的花期,不更像是一种惊喜吗?”

 

库丘林一边抖开压皱的衣物,一边自信满满的回答。他嘴角勾着些许笑意,漫不经心又蓄意已久的看向卫宫。那双赤红的眸里印染着烛火火焰的亮色,灼热又明亮,让卫宫习惯的冰冷安静的视野有些不快。

 

像是一直积聚的雾凇,忽然被细小的热浪灼伤,静止的空气出现了片刻的扭曲。

 

“即使有,”他一面离开客房往回走,听见自己带着寒气的声音慢慢镇压住那片躁动的空气,又重新降下一层冰霜,灭除了那小小的火焰:“它不过是被短暂的回暖欺骗了罢了。”

 

“因为这样虚假的温暖花期,它将会失去一整个春天。”

 

虽然,失去的也只是一个充满冰霜的春天。

 

灯油快烧尽时,灯芯缓缓没入残存的液体中,细弱的火焰颤抖几下,终究是熄灭了。

 

6

 

梦境和现实交汇的时候,幻觉和存在的真实会怪诞而自然的融合起来,做出奇妙的梦境转折。

 

常年在外旅游,库丘林一直保持着不太深的睡眠,也会做梦,但是那些琐碎纷乱的梦境大多是过眼云烟,醒来后便忘得干干净净。他并不在意这些由浅层大脑编织的破碎无意义的画面,虚假终究是虚假。

 

然而当库丘林彻底睁开眼睛时,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有些分不清幻觉和真实。

 

他听到了歌声,从梦境一直延伸到现实的缥缈歌声,美丽而悲伤。

 

像是在悲叹某人的离去,又像是悲叹某人的坚守,亦或是歌唱未能给与的爱。听久了,才发觉反反复复,只是诉说着一个故事。

 一个妖精的语言诉说的故事。

摸索着点亮了灯,库丘林拉开窗帘,看到外面一片素白。风雪都停了,白雪过高的反射率使得夜晚并不黑暗,惨淡如纸的月亮下,周围环境一览无余。库丘林感受到冰冷的空气顺着气管进入肺部,然后被呼出成白色的雾气,遮挡了些许视线。

 

他没有看到任何歌唱的人或物,漠漠的雪地里之能远远的看到黑白二色勾勒出些许不平整的起伏,以及远方的冰树林。

 

只是,那并不像自然形成的轮廓,整有序得让人在意。仿佛还很很老旧,却又完整。

那歌声依然缥缈的存在于听觉中,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是绵雪在低吟啜泣。库丘林穿上鞋,推门跟随者它走去,就像童话中被吹笛人带走的孩童。但是他不是孩童,也没有吹笛人,他只是因为看到了雪地上的脚印,很浅,折算起来的身高是一个成年男性。

 

沿着那浅浅的提示往前走,最终抵达的,正是那被称赞为奇迹的花圃。

 

冰蓝色植株在雪上寂静的摇晃,花梗笔直,暗蓝色的叶子并不浓密,叶片上有着银沙一般的闪光。许多尖尖的,尚未饱满的花苞尖尖的指向天空,坚硬笔直如利剑。而其间,一朵完全盛开的花朵轻轻舒展开半透明的花瓣,承着些许水痕,柔软的轻颤着。

 

曾经见过一次的碎钻一般的,冰蓝色荧光缓缓的从花蕊中散发出来,细小而美丽,像是流动的星沙。

用灵魂雕琢的美丽花朵。

 

“很美,不是吗?就像奇迹一样对吧。”

 

库丘林蹲下来,端详着这朵被欺骗的花朵。它像一个初生的少女,柔软,纤弱,美丽不可方物。不像普通的花朵那样张扬芬芳,它的香味是细雪的味道,仿佛第一场初雪落下时,寂寞安静的味道。

 

“即便如此,你也认为是虚假的花期吗?真是不解风情的家伙啊。”

 

脖子后的寒意并没有离开,卫宫平静的执剑,随时做好切断旅人脖颈的准备。他依然固执的否定着。否定这寒冷的世界中,唯一任性的,努力绽放的花朵。一如过去十年,百年,他所做的一切。

 

“呐,你这家伙。”

 

旅人回过头来,眉眼间不再是干净明朗的笑意,赤色的眸子微微染上深色,面庞上是染着些许冰晶的遗憾神情。

 

“你真的听得懂她在唱什么吗?”

 

7

 最终还是不可避免的交战了,短兵相接,一时间双方居然不分上下。

 
已经放弃了语言交流,卫宫直白的发起了攻势。无论是冰雪,花朵,歌声,还是妖怪,没有一处打算解释。

被发现了就杀掉,被窥破了就清理。

不需要理解,或者被理解。

“你这家伙,真的是没法开窍的典型啊!”

歌声又迫近了些,让人不由自主的受到影响。感受着自胸口涌出的,不完全属于自己的悲伤和愤怒,库丘林这么吼道。

 

无法理解,这个人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恼火。

 

“你救下的人都离开了不是吗!那些死去的人与你无关不是吗!你守在这里十年,百年,那些人也不会复活不是吗!”

 

木棍上传来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对方的攻势老练而周密。但是即便如此,库丘林依然能够在恼怒中维持稳定的战斗节奏,并且毫不留情的揭开对方自以为掩盖至愈合的伤疤。

 

“她的歌声到底在说什么你听不懂吗?!”

 

“你应该走出去不是吗?”

 

格挡一次进攻后,库丘林抓住机会上挑,通过武器将攻击滑至对方手腕,逼迫对方缴械。然而对方松手的一瞬间,新的短刀又出现在了那家伙的手上。手臂一扬,新的一波攻击更加凌利的袭来。

 

“嘁——”

 

库丘林咋舌,毫不畏惧的迎了上去。

 

不管被击落多少次,男人只是一言不发的拿出新的武器,面色阴沉的战斗着。越来越狠,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

 

毫无保留的进攻,完全的放弃防守,冷静和计策都被甩到九天之外。

 

啊啊,真是孩子气。

 

库丘林难得的无奈,但也不得不提起百分之两百的精神去面对对方。只是,虽然这样有些乘人之危的嫌疑。

 

那家伙不像是战斗。

 

而更像是发泄。

 

8

再次点燃这盏灯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月亮往东边走了大半。

 

库丘林依照卫宫的指示找到了新的灯油,并且把伤药绷带之类的东西都拿了过来。两个人待在客房里,又添起了火,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坐着,清冷的房间里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松木燃烧的香味。

 

那称不上是战斗,而是打架的行为,最有以卫宫力量枯竭结束。库丘林在这个时候才会感谢自己那个严厉得凶残的老师给与他的残酷训练,以及自己那受到眷顾的天赋。要不是在耐力和筋力上略胜一筹,可能真的会被这家伙杀死吧。

更惨一点,走进这个冰雪建构的结界时,就被冻死在外面。不过,都能从那和可怕的师傅手下熬出来这么多年了,这倒不算是多困难的事情。虽然不是日本传统的阴阳师什么的,但是还是能顶上场的水平了。

 
不过,好久没有这样干架,确实是退步了。

两个人都挂了彩,从被拖回来开始卫宫就一直紧闭嘴唇不说话,沉默的自己咬着绷带包扎伤口。库丘林也向来也不是个打架会放水的主,用他的话来说放水那是侮辱对手。

 

一直沉默下去是不可能的,即使卫宫不开口,库丘林也会自顾自的讲完全部的话。

 
不管是否正确,只要说出来,就会有变化。

“这个地方,原来是个村子吧。虽然风化得很厉害,也做了遮掩,但是一些地基基本形状还是有些看的出来的。”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村子被灭了,但是种下那么多守魂花,还设下这么大的冰雪结界,你应该早就要被透支了吧。我来猜猜,你交出了自己几根骨头?三,还是四?”

 

“还有那个徘徊在结界里的女人——不对,妖精,是你的亲人吗?她一直在看着你啊。”

 

“一直待在这里,保持着人类的生活方式,收留过那么多路人,你到底活了多久了?”

 

就像是挑拣地上的木柴一样,库丘林随意的把这些话扔出来,却没有催逼对方回应。他并不着急,只是漫不经心的加柴,看着窗外还未出现一丝白色的东方,以及缓缓挪移的月亮。

 

“明天是个晴天。”

 

他补充了一句。

 

“你这样撑不到明天加强结界的。阳光会融化冰雪,哪怕是一丁点,现在的你也支付不起。”

 

安静。

 

灯油慢慢的燃烧着,库丘林看着燃烧的炉火,赤红的眸里又一次出现了那明亮的,灼眼的光芒。

两个人的呼吸频率渐渐交叠,最后房间里只剩下单调的燃烧声,和浅浅的呼吸声。

 

“日本山里的妖怪,你知道吗。”

 

很久,久到库丘林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卫宫那好听的,低沉的音色再次响起。

 

“有一种妖怪,叫做雪女。”

 

9

“雪女出,早归家。”

“在日本传说里,雪女是妇孺皆知的妖怪。在深山中居住,和人类差不多,有着令人惊艳的美丽外表,常常把进入雪山的男子吸引到没人的地方与他接吻,接吻的同时将其完全冰冻起来,取走其灵魂食用。”

 

“传说中的雪女,喜欢考验男人。她们会把不喜欢的男人变成冰鲜,要喜欢的男人承诺永远不说出自己的事情,然后变为贤淑女子和那个男人结合,监视他一辈子有没有违背自己的承诺。”

 

“很过分吧,当一个男人放下戒备和妻子说出此生最大的秘密时,却被妻子杀死。雪女就是这样艳情又冷血的妖怪。”

 

“但是我的养母,并不是这样的雪女。”

 

回忆起很久远的事情时,人的眼睛总是不由的看向远处,仿佛这样,就可以在并不存在的幕布上虚虚的看见那过往。

 

“她和丈夫都很爱对方,一起生活在村子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父亲离开了,再也么有回来。”

 

“她很难过,怀抱着和父亲的孩子离开了村子,回到了风雪里。”

 

“但是母亲不知道,那孩子有人类的血统,不能作为纯粹的雪女抚养。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在一个雪天,那孩子夭折了。”

 

“那时候,正好捡到了被遗弃的我。”

 

“母亲回到了村子,把我作为人类开始抚养。她很漂亮,就像传说里那样美丽,像异国的贵族小姐一样。但是同样的,她不擅长过清苦的日子。”

 

“雪女畏惧光热,她到来之后,整个村子常年笼罩在寒冷中。她不愿意自己给他人带来不幸,把我放在村子里离开了。那之后,我就是在村子里吃百家饭长大的。”

 

“这样,我长到了快成年的时候。母亲回来了。”

 

“那是,很可怕的一个晚上。一夜间,冰雪埋葬了所有人。”

 

“我醒过来的时候,母亲坐在我床边垂泪。太阳升起来了,我透过她的身体看到了那天空上的,金色的朝阳。”

 

“她吻了我,然后消失了。我从被冰雪填满的房间里起床,看到冰封的外界。”

 

 

10

 

  “我走过我熟悉的田野,小道,和邻居家,看到了外面没收的食材,晾衣棍上被冻成硬板的衣服。”

 

  “我想起来那时候,这里有很多人。年轻的女孩们会穿着白色碎花的裙子晒衣服。她们不够高,一件件挂衣服很麻辛苦,所以就会先把衣服挂在衣架上,然后把衣架一个一个挂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堆到承受不下了,就站在木椅上,一起挂上去。风吹过来,那些柔软的织物就会像水纹一样舒展,很漂亮。”

 

  “但是无论是漂亮的女孩,还是年老的大爷,还是壮年的人们,都无一例外的化作了冰雪。冰雪上开出了魂花。我没见过那种花,只觉得是冰雪雕出来的美丽花朵,后来才知道,那是这篇土地上的灵魂雕琢的花朵。”

 

  “我花了三天游荡,收拾,然后站在融化的冰雪前思考,如果我在那时候也一起死去的话,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但是母亲把她的生命交给了我,那么我就必须有些不同来。”

 

“整整三个月,没有任何人知道这里的人死去了。就算有人知道,也只是轻轻感叹一下,真悲惨,真晦气。我想,既然大家都被遗忘了,我就要留在这里。既然大家都被抛弃了,我就要守住这里。”

 

“我筑起结界,养住魂花,开始一个人在这里生活。我已经不是人类了,母亲的血液在我的身体里。”

 

 

“很长的时间,我就像当初的母亲一样,在这个冰雪封冻的地方,指引迷路的旅人。我不愿意他们打扰这里,也不想这里被忘却。”

 

“我大概是不被其他人需要的,我想。所以我一直在这里,放弃了梦想,放弃了人生,因为只有这件事需要我做。”

 

“我也曾怨恨,曾痛苦,曾思索自己为什么活下来,为什么是自己活下来。”

 

“但是其结果,只是我无法憎恨任何人罢了。”

 

平静的说出最后的结论,卫宫靠在椅子上,近乎瘫软的放松着。没有期待,没有担心,没有满足,没有痛苦,只是一味的,讲出来罢了。

 

库丘林起身,走到他面前,单手撑住椅背。

 

“你把自己囚禁起来了啊。”

 

没有对于这执着举动的感叹,没有对于这可笑命运的同情,也没有对于对方笨拙行为的嘲笑,他直白的,简单的对眼前这个人称述他所看到的事实。

 

“虽然说着活了一百多年,但其实你的时间还停留在死去的那几年吧。”

 

对于一个局外人的感言,卫宫毫无反应。

 

他早就不在意他人对于他的评价了,那并不会对他产生动摇。即使是一个侥幸能听到并听懂雪女歌声的人,也没有权利评价他。而库丘林也没有狂妄到认为自己有资格对对方的做法指指点点。

 

他不会愚蠢到说“我理解你”这种轻浮至极的话,也不会去试图理解。但是他会去试图改变这个人的想法,把他从这个自己铸造的冰雪牢笼里,拽出来。

 

“你知道你的养母还在这个结界里吧,也是因为维持她最后的存在,你才坚持的保护着这个结界吧。”

 

尽管失去主魂的雪女已经和没有自我意识的精灵差不多,但是却靠着这个结界苟延残喘。她无忧的待在这里,不受任何东西惊扰,不畏惧带来灾难,自由的,悲伤的歌唱着。

“我猜你听不懂她的歌声吧,你也看不见她了。即使被换了雪女的血液,肉体也还是人类的肉体,无法再度看见她,无法再度听懂她的话。”

 

“她一直在唱的那首歌。”

 

“是唱给你的。”

 

折皱的抄写纸被放到桌上,库丘林推门离开。东方已然破晓,鱼肚白被染成金红色,代表着光与热的恒星即将从海面跳出。

 

11

    这是第一次收留一个人两夜。

    卫宫一整天都在房间里静坐着,知道天黑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以及,以及一整天滴水未进的事实。

    被转换过雪女的血液后,他对于正常的饮食就不那么敏感了。之所以一直维持正常作息进食,不过是生存惯性使然,以及不让自己忘却罢了。

   忘却是背叛。

   他一直如此谨记着。

  然而,母亲却告诉他,可以离开,可以忘却。可以追求自己的人生。

   【迄今为止你已经做很好了,稍微,休息一下,然后为自己活着吧。】

仿佛能听到那个女人一边抚摸着他的头发,一边微笑着这么说。

但是我——

   “喂,你真的不打算做饭吗?”

   一个蓝汪汪的头从门口伸出来,一双赤色的眸直勾勾的锁定着他。

   啊,对,还需要做饭,进食。

   他终于站起来,开始机械的前往厨房。但是半路还是被那个多管闲事到底的男人拽住了手腕。

   恢复力惊人的家伙现在捏着卫宫的手腕,让他没法挣脱。对方打量了一下他毫无神采的脸,咋舌道:“算了,你状态不好就不要做了,一天一夜没休息,妖精体质也受不了。”

   然后,不由分说的,把卫宫拖回了卧室。

  伤口被牵动让卫宫忍不住皱眉,大约是轻微开裂了,库丘林这种没轻没重的手法让卫宫忍不住出言制止。

  “你想饿死在这里就直说。”

   “免了免了,”把人往床上一放,库丘林把被子也盖顺带上,站在一边道:“与其威胁我,不如养养吧。”

  “那就请你出去。”又是一道逐客令,但是这是库丘林不吃这招了,跳过卫宫的不满就直接问:“ 她给你的话,看到了没。”

  
   那反复歌唱的,对于自己孩子沉重觉悟的悲伤。

“多管闲事是你的爱好吗?如果有这个闲情逸致,不如帮我把这里的老鼠处决如何?”

  库丘林听出来他是嘲讽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但是也懒得和个病人计较,只是挑眉道:“原来你生病还有毒舌加成吗?”

  “你可以走了。”

   似乎是不耐烦,卫宫终于还是直白的下了第三次逐客令。

   “好啊,那最后再问一个问题。你代行雪女存在的时间里,有没有曾像你的母亲那样对旅人动心?”

   “我并不是雪女。”

    躺在床上的半妖精看着屋顶,垂下银色眼睫,盖住了泛着冰蓝光点的眸。

   库丘林摆手表示明白了,但临走前,他又在门口站住了。

  “你是自由的,没有谁可以束缚你,死人也不行,你自己也不行。太沉重的东西不能够一直拿着,也不应该一直孤身一人的承担。”

  
  “一个冬季的冰雪消融时间是六天,而现在一百年了,你的时间,应该要开始转动了。”

12  

 一个月后

 

  冰雪消融是一个不算缓慢的过程。

 

  失去结界的守护后,大片的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的水汇成溪流,顺着山路往下流淌。逐渐裸露的地面上,已经可以看见一些结束冬眠的小生物提前跑了出来。

  

  库丘林提着自己被收拾的得整洁无比的行李包,又一次站在这件老旧的民宿前等待。

 

  一个月前他这里的主人被扔了出来,连带着补给的食物和机油一起被迫打道回府。

 

 虽然说,如果不是去揩那次油,大概不会这么惨。但是对于一贯向上就上的库丘林思维来说,这并不算亏本生意。

 

  因为那次机会,他现在才能大摇大摆的开着车,过来接人。不过,里面这个人似乎还是没有完成思想攻坚就对了。

 

  等的无聊,库丘林又绕了一圈,看到那些冰蓝色的花朵花。那些美丽的花朵都绽放了,不再是冰冷僵硬的守卫着自己的花瓣,而是让它们在朝阳中舒展开来。

 

  然而,最早绽放的花朵,确实已经不见了。

 

  即使是库丘林,也会感到一丝惋惜。

 

  他终于是等得不耐烦了,走进去,在主卧房的门口敲门。

 

  “喂,Acher,我能进来吗?”

 

 门是打开的,室内刚换好现代服的代名Acher的男人脸上还有些不适应。他原本过长的的头发修了修,刘海已经放下来了,看起来温润了许多。

 

“可以了吗?”库丘林对对方这身行头吹了个口哨,问道。

 

“应该都收拾好了。”卫宫指了指手边的行李箱,他东西并不多,收纳习惯也好,不会像库丘林那样丢三落四。

 

库丘林点点头,突然又问:“啊对了,那朵花呢?”

 

卫宫微微别过脸避过对方视线,嘴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我把它插瓶子里养起来了,一直开到了现在。”

 

“那要带走吗?”

 

“不,留在这。”

 

卫宫正要出门时,库丘林突然做了个停住的手势。

 

 他倚在门口,又敲敲大开的门板,大笑着问道:“喂,Acher,我能进来吗?我是说,走进你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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